李庙村的白果树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17日 来源:皖西日报
邓德垠
三岁半的孙子拽着我嚷:“我还要去看超级大的树!”我带他回到李庙村。他扑向那棵大树,绕着树根一圈圈跑,跑得气喘吁吁,咧着嘴笑。忽然他停下脚步,伸直两只小胳膊,整个人贴在粗壮的树根上,回头望着我咯咯咯地笑。
这棵树高30多米,四个成年人站着手拉手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叶层层叠叠,阳光几乎漏不下来。这是银杏树,新安镇人叫它老白果树,生长在裕安区新安镇淠河西岸的李庙村。
小时候,村里人出远门,走到几里、十几里外,登高往家望,最先看见的就是这棵老白果树。它立在村子中央,树冠罩住整片村庄。
我曾在这棵老白果树旁边的小学教书。许多事发生在树下,有件事我一直记得清晰。
上世纪六十年代起,这棵古树被定为航空标志,高空之上都能够望见它巨大的树冠。在普通村民眼里,能被天上飞机当作参照,更给这棵老树添上了几分神秘色彩。那时实行“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由大队书记兼任校长。教室里泥巴桌凳破旧残缺,孩子们上课连像样桌椅都没有。这位书记一心想改善办学条件,并不知道这棵树有严格保护要求,便安排人爬上古树,锯下几枝枝干,请木匠打制课桌板凳。事情上报后,上级明确告知,该树属于登记在册的航空标识古树,私自采伐枝干属于违规行为。最终,大队书记因此被处分、撤职。
经过这件事,再加上它又是航空标识古树,乡间便生出不少关于古树显灵的说法。这类传言属于旧时民间迷信,没有任何依据,却在乡间快速传开。不少村民听信传言,陆续来到树下烧香祈福。
那段时间,前来拜树的人越来越多。我的中学同学也曾在夜里悄悄来到树下许愿,祈求学业顺遂,如愿升学后,又悄悄返回树下还愿。每到夜晚,远近乡民聚集在树根下跪拜祈福,有人远道赶来,只为燃一炷香。
长年烟熏火燎,老白果树根部树皮发黑脱落,树干布满灼烧的坑洞。人群反复踩踏,古树周边土地板结荒芜。为保护古树、破除迷信风气,当地政府出台管控措施,严禁树下焚香跪拜,安排基干民兵夜间定点值守护树。我哥哥当时就在基干民兵排,他也爱惜这棵老树。白天地里农活忙完,他匆匆扒几口晚饭,就赶来树下上岗执勤。公开的祭拜行为被禁止后,仍有部分人深夜悄悄前来,与值守人员周旋,这种私下祭拜的情况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这棵老白果树已有1200余年树龄,属安徽省一级古树,编号0359,2021年正式立碑建档,树干悬挂古树保护二维码标牌。树的来历与李家庙有关。
树旁就是李家庙。据村里世代口传,唐朝中后期,李氏族人修建家庙,用于宗族祭祀、议事、惩戒,承办红白喜事。家庙落成之时,族人在旁栽种这株银杏。历经千年演变,李氏家庙逐渐成为民间祈福场地,当地人统称李家庙。清末至民国,这里香火绵延,周边百姓逢年过节都会到院内银杏树下许愿祭拜。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李家庙大部分建筑坍塌损毁,只剩残垣断壁,场地荒废,唯有千年银杏顽强存活。村里在庙宇废墟之上修建李庙小学。随后村庄更名红星大队,周边村落也陆续更名,多以红色时代词汇命名。李庙小学随之更名为红星小学。1995年,村名恢复李庙村,学校复名李庙小学。2004年,李庙小学正式撤并。
2006年前后,九华山僧人到此清理废墟,牵头筹资重建院落,邻村经营鹅毛生意的吴姓老板鼎力资助,场地香火得以恢复。修缮过程中,僧人填埋了古树根部的树洞,清理院内杂树杂物。2008年,村里争取专项保护资金,在院落内侧修建铁栅栏,外侧统一设置公用香炉,将焚香祈福与古树保护分区隔离,彻底规避烟火对古树的伤害。
如今的李家庙,是一处免费开放的乡村小寺院。从庙里出来的人无一不移步观赏这棵千年银杏。
我回头望向这棵历经千年风雨、几经人为侵扰与悉心守护的老白果树,只见它依旧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古树旁边小超市的老板不停地向前来观光的游客讲述古树的岁月故事,末了总会笑着说一句:“老白果树可是我们的村宝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