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爷李三犟子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10月29日 来源:皖西日报
汪素珍
老家的风，总裹着山枣的甜香，从金寨县桃岭乡桐岗村的山路上吹过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我的表爷李三犟子。
表爷李齐才是个扎眼的人。高高大大的身板，红脸膛上硬胡茬子像小山边的荆棘，说话时老是喘着气，声音则像正在敲打的铜锣，半分弯都不肯绕，在表爷的兄弟当中他排行老三，因此“李三犟子”的名号，在村子里传得比山风还快。
在我记事的时候表爷是村上唯一的杀猪屠夫，每到过年的时候，表爷就忙得不亦乐乎。他穿着长皮靴子，系着大皮围裙，手提着杀猪刀，再看他那长满胡茬子的黑脸，和他高大的身躯，还不时地喘着粗气，他的样子很是怕人。队里的人说，表爷喘气费劲，是因为他年轻时常常在大冬天的夜晚里为杜昌甫的赤卫队办事留下的疾患。在村里没人敢随便招惹表爷，人人也都敬重他。早年间他是跟着老红军杜昌甫(外号杜老虎，当年的赤卫队队长)拎着土枪在大别山上走过夜路的人，在枪林弹雨里说一不二的硬性子，到了和平年代也半分没改。
村里人都说表爷是“红小鬼”，听说他给赤城二区赤卫团跑交通，给皖西二路游击队藏过粮、放过哨、送过信，跟着杜老虎的队伍在山里转。表爷和杜昌甫家是一个村，那时叫桐岗大队。后来我的父亲任桐岗大队书记，时常和我们讲杜昌甫和我表爷的故事。表爷从来不对我们这些小辈说当年的事，只有喝了两盅酒的时候，他黑红黑红的脸膛会更黑更红了。这时，他会用指尖敲着杯沿，不说自己立过什么功，只说“杜师长说过，答应人的事，拿命也得守住”。
表奶长相是和表爷完全相反的人，她白白胖胖，清清爽爽，耳坠上的那对银耳环衬着她白皙的脸，很是干净。据说表奶年轻时很漂亮，是位大家闺秀。表爷家门前那棵老枣树，是整个组里孩子的念想，我们踮着脚够不到，只要表奶看见我和妹妹来了，就抄起青砖墙上靠着的高过瓦顶的竹棍，对着最红的那几枝敲两下，枣子噼里啪啦落一地，我和妹妹攥着衣襟接满枣子，表奶晃着手让我们快走，还不忘压着声音喊：“别让你表叔爷看见！”
其实表爷虽然是个铁面汉子，但内心很善良。那时候我父亲在大队上班，母亲在供销社，他们上班的地方离家远，有时中午不能回来，毎每这时我和妹妹就跑到表爷家蹭饭，表爷就会跟表奶说：“老奶奶，给孩子盛碗饭吃。”表爷是屠夫，有时饭头上还会有几块猪肉吃。
后来没人会提表爷那些没写进档案的事了。表爷走了这么多年，他的孙子总想着把爷爷的故事记下来，留个念想。在金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流血牺牲的人太多了，像我表爷这样能够活下来的“红小鬼”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连杜师长的儿子杜德昂都牺牲了。后人们虽然没能从旧文件里翻到表爷李齐才的事迹，可老区的山记得，老枣树下的土记得，当年接过他递的消息的人，心里都记得。党和政府也记得这个外号叫“李三犟子”的人，那些年里按时递到家里的补贴，就是给表爷最硬、最沉的认可。
风又吹过老枣树的枝桠，像当年的李齐才表爷扛着土枪走过山岗的脚步，又像表奶敲枣子的竹棍响。这山里的硬骨头，从来不需要写在纸上，他守过的承诺，就像这棵年年结枣的老树，每年都会挂满枝头，每一口都甜在后辈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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