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重阳节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10月29日 来源:皖西日报
李开琥
年年重阳，今又重阳。早餐桌上的油炸糍糕，怎么也吃不出旧时滋味。我的思绪，回到儿时——回到父亲抡起擀面杖、一下一下杵打糍粑的重阳。
小时候的家，在因淠史杭工程而建的龙潭移民小街。说是小街，其实就是一个贫瘠的山村，二十多户人家，皆是库区移民。我记事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街上常住的只剩李、郭、胡几户邻里了。大部分人家都在小河两岸，自选屋场，建起三五间土墙草房，图个自在。可村子仍叫小街生产队。每到金秋重阳前后，整座村庄都氤氲着醇厚的熟芝麻香。
重阳节吃糍粑，是我们老家沿袭已久的习俗。农历九月，糯稻早已归仓。早几天，父亲就会挑着糯稻，去大队部粮食加工厂，加工新糯米。
芝麻也讲究时令。立秋之后，叶秆变黄，父亲赶紧连根拔起，捆成小把，架空晾晒。等果囊尽数开裂，倒置轻敲，细密的芝麻便簌簌落在簸箕里。那“倒芝麻”的声响，告诉父亲重阳节近了。
九月初九，乡间并不把重阳当大节。孩子照旧上学，父亲照旧下地。可日暮推开堂屋门，一盆新糯米饭正腾着白汽。父亲挽着袖口，双手握住粗重的擀面杖，腰身一俯一仰，杵下去，又拔起来。糯米在他手下渐渐失了粒，变得黏稠、柔韧，满屋都是米香。那一刻我才知道，重阳虽不热闹，却是父亲给一家人的仪式。
厨房里，母亲生起文火，细细翻炒新收的芝麻。芝麻最讲究火候，炒至芝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便要即刻盛出摊晾在簸箕中。芝麻极易炒糊，捣出的芝麻粉便会带着苦涩。趁着空档，还要炒制粗盐。那个年代食用的都是粗粒大盐，入锅炒熟、晾凉捣碎。捣芝麻粉是我们小孩子最争抢的活计，浓郁的芝麻香萦绕鼻尖，我们总是忍不住一边捣制，一边偷偷往嘴里送一撮，大人也装着没看见。
芝麻粉拌上熟盐，滚烫的糯米饭也早已被父亲杵得细腻绵密、筋道成团。干净的案板上，先薄薄撒上一层喷香的芝麻粉，将软糯的糯米糕平整铺开，表层再覆上一层芝麻粉，厚薄恰到好处，以不粘手为宜。轻轻压实抚平后，手持菜刀横竖规整切割，切成豆腐干大小的均匀方块。一板农家糍粑，也就做得了。
刚做好的糍粑，软糯清甜、醇香绵长，是秋日独有的美味，一家老小人人喜爱。家中人口多，满满一面板的糍粑，片刻便被分食一空。盆中剩余糯米饭，便再打一板。吃不完的，留到次日清晨，入锅慢炸，外焦里软，甭提多香。这份刻在童年里的味道，岁岁年年，令人难忘。
每年秋风起时，我总忍不住嗅一嗅空气——明知这座城里，再不会有谁为重阳升起一锅白汽，再不会有谁为一块糍粑，把腰身一俯一仰，用力杵下去，又使劲拔起来。
可我总觉得，那缕香还在。像一粒炒熟的芝麻，沉在记忆深处，轻轻一咬，仍是满口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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